發布於 2022-12-24 11:15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武警戰士,理著板寸,長相頗為粗曠,但神情疲憊,微低著頭,垂著眼皮看著地面,偶爾抬一下眼,目光也暗淡無神。之前我從他的戰友處也瞭解到自從到四川抗震救災以來,他逐漸吃不下飯,尤其是有肉的菜,一看見就想嘔吐,更別提吃了。在援救傷員的時候,也不象以前那樣積極了,只在未見到傷員的時候幫助挖廢墟,待看到傷員時,不敢去碰觸他們的肢體,也不敢去抬他們,只遠遠地避著,或尋找下一個救援目標,繼續挖廢墟。他的戰友覺出他的異常,就通過媒體記者聯繫到我們心理救援隊,看看他到底出了甚麼問題。
  “能把你的問題說給我們聽聽嗎?”我緩和地問他。
  他好象很不情願開口,遲疑了好一會兒後,開始用低沉的還稍帶點稚嫩的聲調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吃不下飯,看不得有肉的菜。本來還很餓,但一打開飯盒看到裡面的肉就想吐,一點兒胃口都沒有了。”說到這裡,他表情痛苦,用雙手捧住臉雙肘撐膝低下身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等他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下來,也俯下身去,眼睛儘量與他的視線保持平行,緩緩地問他:“那些肉讓你想起了甚麼?”
  他放下雙手,睜開眼睛,漫無目標的向前看著,然後面無表情的吐出兩個字:“屍體。”一會兒又接著說:“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坐直了身體,一時不知說甚麼好。我知道他們的任務就是救人,把那些倖存者從倒塌的房屋下挖出來,但往往挖出來的卻是那些已經遇難死亡的人們。他們被無情的坍塌下來的瓦礫奪去了生命,在驚恐萬狀中停止了呼吸,有些甚至是死不瞑目。那種無助、絕望的表情,那些被折斷的變形的肢體,那些血跡模糊的身軀,對於一個正處於青春年華,對生命對生活尚懷有無限憧憬和幻想的年輕戰士來說該是一種怎樣慘烈的場面啊!我感覺自己的心正在抽搐,有點喘不上氣來。在這種嚴酷的現實面前,也許每個人都會感到生命的脆弱、甚至醜陋的一面,但眼前這個戰士顯然有一些另外的聯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放鬆下來,重新專注於面前這個求助者的所思所感。
  “能給我說說看到那些屍體的時候你有甚麼感受嗎?”
  他抬起頭,很快地斜掃了我一眼,馬上低下頭去,不作聲。但我卻從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警覺和不信任。
  “和我談這些話你有甚麼顧慮嗎?你怕我會看不起你或給你說出去?我想在這種異乎尋常的災難現場,人們就可能產生異乎尋常的感受。所以,你有任何的心理反應都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和我談一談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神情放鬆了一些,照例低下頭,這次卻用一種急促的語氣說:“我不知道這樣想對不對,但我就是這樣想的。當我看到那些屍體的時候,我覺得他們不是和我一樣的人,竟好象是被殺死的動物!”說到最後他很激動,語調抬得很高,最後嘎然而止,並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目光恐懼,表情複雜,彷彿沒有說過剛才說的話,也好象不該說出這樣的話。
  我也沒想到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但這也證實了我剛才的猜想,同時一瞬間我彷彿理解了他為甚麼不能吃肉了。我點著頭,注視著他,緩緩地說:“你不能原諒自己這麼想,這樣想讓你覺得自己很沒有人性,是不是?”
  “嗯”他答應著流下兩行眼淚,神情愧疚。
  “但是這是你真實的感覺,只要是真實的就是合理的,合理的就是正常的。人和動物本來就是一樣的血肉之軀嘛,這可能會是很自然的聯想。你說呢?”
  他點了點頭。
  “所以你不必責怪自己會這麼想。”頓了一頓,我又說:“可是你能告訴我為甚麼會有這樣的聯想嗎?”
  他深呼吸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珠,回憶到:“我家是內蒙古的。小時候上學的路上會經過一個屠宰場,裡面每天都會殺一些牛、羊甚麼的。有一次放學了,和小夥伴們一起進去看,看到了牛被殺時恐懼的表情,還有那種腥臭的氣味。我覺得很受刺激,就沒再去過。”
  “嗯,然後呢?”我鼓勵他說下去。
  “這次來抗震,在挖出那些遇難者的屍體和殘斷的肢體的時候,我看到有些人的表情,不知道怎麼一下子就想起小時候看到過的牛被殺死時的表情,那麼象。”他的呼吸又變的急促起來,停了一會兒又說到:“還有那種難聞的氣味,也很象。”
  “於是你就迷惑了,好象分不清記憶和現實了。”
  “嗯。而且我一看到飯菜裡的肉就想起這兩個場面,就噁心、嘔吐。大夫,我是不是瘋了?”他緊張地問我。
  “我想你這是在過度勞累和精神長時間高度緊張的情況下,又受到了強烈的視覺和嗅覺刺激,又勾起了小時候不愉快的記憶,出現的暫時性的應激反應。許多正常人也可以出現的。我們讀醫學院的時候,上完人體解剖學的實驗課後有的人也不想吃肉。但過後就好了。”
  “會好起來嗎?”他懷疑地問。
  我點點頭,接著說:“不過由於你的反應比較強烈,我可以給你做快速眼動脫敏治療,有助於你的恢復。”
  徵得他的同意後,我給他實施了快速眼動脫敏治療,這種治療技術對於急性創傷患者產生的應激反應有良好的療效。做完之後,他說:“現在我想起那些場面感覺平淡了許多了。不過我現在還是不想吃肉。”
  我說:“就是現在暫時不能吃肉,你也不必過分擔心。只要搭配合理,比如多吃一些豆製品,吃素也可以保持均衡的營養。現在不必勉強自己。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好起來的。”
  “有信心嗎?”我笑著問他。
  “嗯。有信心。謝謝你,大夫。”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點評:快速眼動脫敏治療又稱為眼部運動脫敏和再處理,業內簡稱EMDR。治療師通過一邊讓患者講述或沉浸在過去的創傷情境記憶裡,一邊注意在治療現場模仿做夢時的快速眼動過程,從而消除源自創傷的某些心理和生理症狀,並將創傷情結消蝕和連接融入到新的認知體系中去,促使人格轉化的療法。這種療法的特點是經濟快速,效率很高。在一般心理治療中,只要找到根源情結,使用這種療法將事半功倍。而在災後心理危機干預中,創傷很明確,不需要費力尋找,只要建立好諮訪關係,能引導患者傾訴,就可以使用EMDR來快速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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