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看待你孩子的多動症？

　　臨床工作久了，經常會碰到這樣一些父母（當然，以當媽媽的居多），焦急地問我：“孩子上課注意力不集中、小動作特別多，是不是多動了？”。有的呢，又非常無奈，“老被老師打電話或者發短信找，現在都特怕接到老師的電話了。”。接著，他們又會很失望地抱怨，“我在家裡，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也表揚過孩子，也批評過孩子，有時甚至會打罵孩子，孩子剛開始也會答應得好好的，有時甚至會好上一會兒。但過一會兒，或者到學校裡，仍然不改。我現在是沒轍了。每次打完孩子後，我也很內疚。但每次一看到他不聽話又犯錯誤，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火一下就上來了。”最後，他們都希望醫生能給個明確的診斷，更希望醫生能出點高招幫助教育孩子。
　　對這樣的父母，在下診斷之前，我一般都會問他們這樣幾個問題。
　　一、您的孩子聰明嗎？
　　我們知道，不同年齡階段的孩子的智力水平、不同孩子的智力發展速率是不同的。總體來說，智力平常者佔多數，智力超常和低下者佔少數。在一個學校、一個班級裡也是如此。而我們的課堂教學，總是要照顧大多數學生的智力水平和知識儲備的。這樣，智力超常者會覺得沒難度，智力低下者會覺得難度過大，很難調動和維持他們對學習的興趣，因此就會注意力不集中、小動作過多。
　　在我的接診經驗裡，這樣聰明而多動的孩子還不在少數。因為聰明，老師漸進式的講課策略可能讓他們覺得一聽就懂，沒甚麼聽頭，注意力就容易渙散，進而跟不上老師的節奏，抓不住課堂的重點。另一方面，這樣的孩子往往又比較敏感，尤其是對待挫折。所以，對待聽不懂的地方，或者不會的題、容易出錯的事，又往往採取迴避的策略。久而久之，他們課堂上的知識積累就比同學差了，因而就更難以跟上老師上課的節奏，注意力不集中、多動的現象也就會更加嚴重了。
　　可是，如果讓這樣的孩子從事與校內知識無關的活動，這樣的孩子往往又表現出很聰明的一面，讓家長和老師都比較迷惑。
　　我就曾經接待過這樣一個多動的小患者。他小學六年級的寒假，老師曾經佈置給他讀一本寫道德經的書。說實話，那本書寫得有些晦澀難懂，釋疑、翻譯和引申舉例間的邏輯關係也不是一目瞭然。以我的才智，也要每篇文章讀上兩三遍才能看懂。我把我的體會如實向這位小患者說了後，反倒激起了他閱讀此書的鬥志。他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把前10章紮紮實實地看完了，不僅能複述原文、闡釋每章的主要意思，而且引申舉例非常恰當，讓家長和我都著實吃了一驚。
　　二、您的孩子對學習感興趣嗎？
　　對抱怨孩子注意力不集中的父母，我常常問他們，孩子在哪項活動上注意力集中。家長們常常說，孩子在看電視、玩電腦時，常常一兩個小時都聚精會神。可一回到學習、做作業上，就是一會喝口水，一會玩玩鉛筆，沒有一會安靜和投入。更有甚者，同樣是課堂學習，不同的科目，孩子的注意力也會不同。為甚麼同樣的一個孩子，在不同的活動中，會有如此截然相反的兩種表現？
　　這就是興趣帶來的差別。
　　我們常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興趣的多少，對孩子在某項活動上的注意力有非常明顯的影響。我們成年人都有這樣類似的體驗，當我們參加一個無聊的會議卻又不能溜號時，我們常常如坐針氈，注意力不集中不說，剪指甲、挖鼻孔、看短信、說小話，種種惡習，比孩子們的多動，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我們可不把自己歸到多動這一類的診斷裡去，雖然我們經常這樣診斷類似的孩子。
　　三、您是怎樣看待多動的？
　　多動，從進化論的眼光來看，也許是遊牧民族的一個優秀基因[1]。但是，這樣一個優秀基因，卻在工業化所帶來的集體學校教育中，成為了影響學習的障礙，人人喊打。
　　即便如此，我也仍能找到一些證明“多動”優秀的反例。
　　比如，曾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上破紀錄的獨攬八枚金牌而震驚世界的菲爾普斯，就是典型的多動症患者。他之所以走上游泳之路，也只是因為他的媽媽希望游泳能治好他的“多動症”。
　　還有，一般地說，多動孩子的父母，至少有一個人，小時與孩子有類似症狀。但當時父母不以為意，自己也就有幸不被當作病人，反而倒是健康順利地成長下來，有的甚至成為所在行業的佼佼者。應該說，這樣的人還為數不少。有這樣經歷的父母中的一方，往往對自己的孩子持一個比較寬容的態度，與另一方對待孩子的態度形成鮮明的對比。當然，如果處理不好，這兩種態度也會帶來教養方式的衝突，會更增加孩子的不適應和加重症狀。
　　我還記得，兩年前，有一個小患者的媽媽，當聽到我這樣解釋後，立刻釋然了很多。在以後的教育中，她也努力包容孩子的各種表現。孩子的進步，甚至可以用神速來形容。僅僅兩年，孩子已經是區一級的三好學生了。
　　四、您是如何教育孩子的？
　　當我詢問父母，孩子在甚麼情況下注意力不集中、多動會比較明顯時，大部分父母都會說，孩子緊張和不能勝任某項活動時。然而，當進一步詢問孩子為甚麼會緊張時，家長們的答案可就五花八門了。
　　大部分父母沒有意識到的一個事實是，一個焦慮或者求全苛責的父母，往往是孩子緊張的一個重要來源。我的感覺，一個多動孩子的背後，至少有一個過度焦慮的父母。父母這種不良的教養方式，會明顯加重或者誘發孩子的多動，然後他們又會因為孩子的多動而更加焦慮或者求全苛責，並認為自己的焦慮和責備是孩子多動行為的結果，而不是原因。我以為，只要一個家庭還持有這樣的信念，他們的孩子就很難真正痊癒。
　　問完這幾個問題後，有時，我也會給孩子下一個ADHD的診斷。但我自己知道，同時也經常向家長說明：下這樣的診斷，只是為了我和同行交流時，能說明我們治療的是同一組症狀所代表的疾病。之所以在診斷前要仔細詢問這些問題，我是想向家長傳達這樣一種理念：我不否認多動作為一種疾病的存在。但是，僅從生物學這樣一個角度解釋多動，是遠遠不夠的；僅靠藥物治療多動，更是遠遠不夠的。多動的治療，呼喚著社會-心理-生物醫學整體模式的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