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鬱之證,無論在外感疾患或內傷雜病中均可見到,是屬臨床常見證之一。其證雖屬“火”邪為患,然因其火邪“鬱”而未發,故臨床見證多錯綜複雜,參差不一,有時反而見到寒象。若不詳診細參,推究病本,往往容易誤診誤治,甚至南轅北轍,輕者耽延時日,重則貽誤人命,故臨證不可不辨。現謹談談本人對火鬱證的認識及
臨床治療體會,以供參考。
一、火鬱的病因病機
國醫學認為:人的生命活動處於不停的運動狀態之中,而升降出入又是人體生命運動的基本形式。在正常生理狀態下,人體無時無刻不在進行升降出入運動,不斷從
自然界攝入所需物質,排出代謝的廢物,清氣上升,濁氣下降,吐故納新,維持氣血循行不,才能使臟腑功能健旺,生機蓬勃。若一旦升降出入失常,氣機滯塞,清氣不升,濁氣不降,則百病由生,甚則危及生命。
正如《素問?六微旨大論》所云:“成敗倚伏生乎動,動而不已,則變作矣”。“非出入,則無以生、長、壯、老、已;非升降,則無以生、長、化、收、藏。是以升降出入,無器不有”。“出入廢,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而火鬱的形成,正是由於邪氣阻滯氣機,升降出入失常所致。
“火鬱”一詞,首見於《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火之與熱,表現雖有所不同,但並無本質上的區別,因而後世醫家亦每有稱“火鬱”為“熱鬱”者。其致病原因頗多,外感六淫邪氣;內滯氣、血、痰、飲、溼、食均可罹患。
究其病機,皆因邪氣阻滯氣機,引起人體氣血循行障礙,內鬱不宣,邪氣不得洩越,蘊蓄於裡,遂成火鬱之證。其鬱愈甚則火愈熾,火愈熾則鬱愈甚。正如劉完素所云:“鬱,怫鬱也,結滯壅塞而氣不通暢。所謂熱甚則腠理閉密而鬱結也。如火煉物,熱極相合而不能相離,故熱鬱則閉塞而不通暢也”。(《素問玄機原病式六氣為病熱類》)
二、火鬱的診斷
火鬱與火熱雖同屬陽熱之證,但二者臨床表現卻大相徑庭。火熱證是熱熾於裡而張揚於外,通身表裡皆見一派熱象,如:身熱惡熱,心煩躁擾,面目紅赤,口渴飲冷,
舌苔黃厚,脈洪數有力……,此種熱象,一望可知。而火鬱則是熱鬱於裡不得張揚,雖有裡熱,但並不形於外,表裡不一,症狀參互,很難一目瞭然。因此,必須抓
住關鍵,掌握要領,方能診斷準確,不致有誤。
一般來說,可從如下幾個方面辨識:
1、舌象因火鬱於內,津耗液虧,舌體失於濡澤,因而多見舌形瘦薄而舌面少津,甚則捫之乾燥或舌面乾裂。若因溼阻氣機而致火鬱者,多見舌紅苔白膩。
2、脈象因火熱內鬱,氣機阻滯,氣血循行不暢,故脈象多見沉澀或沉弦而數。若鬱閉特甚,氣血內壅,亦偶有脈來沉弦遲緩者,切宜詳診細參,勿以寒證論之。
3、臨床見證可有心煩急躁,自覺心中憒憒然,煩雜無奈,莫名所苦;若火灼陰傷,亦可致不寐或惡夢紛紜,夢中時有驚呼;若鬱火上擾清竅,則頭目眩暈;溫病火熱內鬱者,甚至可見神昏譫妄;其面色多見滯暗無華,甚或黧黑;或見但頭汗出,而身無汗;四肢不溫,甚或厥冷,其鬱愈甚,則其厥愈深;小溲短赤,大便秘結,在溫病中,每可見大便數日不通,或見熱結旁流,亦有鬱火內逼而作火洩者;或斑疹發而不透,或出而復回,或色暗枯滯,或稠密緊束。以上見證,皆因火熱內鬱不能外達,其證之複雜可知矣。
三、火鬱的治療
火鬱之證,氣機閉塞,洩越無門。若純用寒涼之品,則易凝滯氣機,使邪無出路,反成涼遏之勢,是欲清而反滯,愈清愈鬱,不惟病無愈期,反恐招致它患。
《素問六元正紀大論》提出“火鬱發之”,開治火鬱之門徑,實為治療火鬱證之根本法則。所謂“發之”,即宣發、發洩之意。臨床見火鬱之證,必先用解鬱、疏利、宣洩、輕揚等方法,開散鬱結,宣通其滯,條暢氣血,使營衛通達,鬱火方有洩越之機。
火鬱之病因雖多,苟能審證求因,祛其致鬱之由,則可使鬱開氣達而火洩,不用寒涼而其火自消。如:因六淫而致火鬱者,祛其外邪,則火鬱可發;因於氣滯者,疏利氣機,則火鬱能宣;因於血瘀者,行其瘀滯,則火鬱自解;因於痰溼者,化其痰溼,則氣機條暢而鬱火有洩越之路;因於食滯者,消導化滯,則火鬱不存,……如此
種種,總以條暢氣機為其要義。
清代醫家楊慄山制“升降散”一方,載於其所著之《傷寒溫疫條辨》一書中,傳之於世,啟迪後人。其方雖為溫病而立,然用治外感及雜病諸多火鬱之證,亦頗為效驗。本人治火鬱證每多師其法而加減化裁用之,得心應手,療效甚佳。
其方劑組成為:白殭蠶(酒炒)二錢,全蟬蛻一錢,廣薑黃(去皮)三錢,生大黃四錢。(原方為散劑,以黃酒、蜂蜜送服)。
楊氏分析方中藥物雲:殭蠶為君,蟬蛻為臣,薑黃為佐,大黃為使。殭蠶味辛苦,氣薄,輕浮而升,故能勝風除溼,清熱解鬱,……散逆濁結滯之痰也,能闢一切怫鬱之邪氣。蟬蛻氣寒無毒味鹹且甘,能祛風而勝溼,滌熱而解毒也。薑黃行氣散鬱,建功闢疫。大黃味苦大寒,上下通行,蓋亢甚之陽非此莫抑,苦能瀉火,苦能補虛,一舉而兩得之。
升降散方中藥僅四味,然其配伍精當,確為“火鬱發之”楷模之劑。四藥相伍,寒溫並用,升降相因,宣通三焦,條達氣血,使周身氣血流暢,則火鬱之邪可得宣洩疏發矣。
餘臨床每用此方治火鬱之證,多針對其火鬱之因,靈活加減,如:
因外邪襲表而致火鬱不發者,加銀花、連翹、薄荷、牛蒡子、防風、蘇葉之類;
因氣滯而致火鬱者,加柴胡、川楝子、旋復花、陳皮、香附之類;
因血瘀而致火鬱者,加丹皮、赤芍、茜草、紫草、白頭翁之類;
因痰溼而致火鬱者,加半夏、瓜蔞皮、菖蒲、茯苓、冬瓜皮、炒防風之類;
因食滯而致火鬱者,加雞內金、焦山楂、焦神曲、焦麥芽、萊菔子之類;
若火鬱特甚者,可於方中加黃連、黃芩、梔子等苦寒清洩之品;
若鬱火灼津而見津虧液耗之象者,加蘆根、茅根、沙參、麥冬等味。
個人體會,治火鬱又需酌加風藥,如:防風、芥穗、蘇葉等,以風藥行氣開鬱,調暢氣機,通達腠理而發其鬱火也。
四、火鬱驗案分析
一、氣滯火鬱
孫x,男,47歲。1974年5月21日就診。
情志不遂,脅肋脹痛,胸悶不舒,陣陣憎寒,四肢逆冷,心煩夢多,大便乾結,小溲赤熱,舌紅口乾,兩脈沉弦略數,病已兩月有佘。證屬木鬱化火,治當調氣機而開其鬱,暢三焦以洩其火。
處方:蟬蛻6克,殭蠶10克,柴胡6克,香附10克,薑黃6克,豆豉10克,山梔6克。
二劑後諸症悉減,再二劑而愈。
分析病因情志不遂而起,其脅肋脹痛,胸悶不舒,皆屬肝鬱氣滯之象。病已兩月,鬱久化火內擾心神,故心煩夢多。熱灼津傷,則便幹溲赤,舌紅口乾。火鬱氣滯,營衛失調,衛外失司,故陣陣憎寒,陽氣不達四末,乃致四肢逆冷。兩脈沉弦主氣機阻滯,數乃鬱火內逼之徵。
綜觀其證,雖寒熱錯雜,然皆由氣鬱而起,故治從調暢三焦氣機入手,鬱解氣行,則其火自洩。處方乃升降散去大黃加味組成。以蟬蛻、殭蠶、薑黃調暢氣機,宣洩鬱火。加柴胡、香附以增強舒肝解鬱,條達氣機之功。又加梔子豉湯,以豆豉宣鬱熱而展氣機,山梔利三焦而洩火。諸藥相合,使氣達火洩,邪有出路,故四劑而愈。
二、溫病火鬱,疹出不暢
徐XX,男,7歲。1978年3月10日往診。
感溫三日,高熱不退,外發紅疹,疹出二日,遍體隱約,出而不暢,胸悶喘咳,咽腫且痛,心煩不寐,躁擾不寧,大便四日未下,舌幹絳起刺,脈弦細而數。此熱鬱營分,陰液已傷,疹出不透,當以涼營育陰,宣鬱透疹為法。
處方:蟬蛻3克,殭蠶6克,銀花15克,連翹15克,鉤藤15克,生地30克,紫草10克,元參30克,蘆、茅根各20克,生大黃粉(衝)3克,安宮牛黃散(分二次衝)0、5克。
一劑疹透熱減神清,原方去安宮牛黃散,加北沙參15克,焦山楂、焦神曲、焦麥芽各10克,三劑而愈。
分析患者感受溫熱邪氣,熱入營分,迫血外行,鬱於膚表血絡而發疹。因火熱內鬱不得外洩,故高熱而疹出不暢,雖已出二日,仍見隱隱約約,不能完全透出。鬱火內迫於肺,則肺氣不宣而見胸悶喘咳。鬱火上攻咽喉,故咽腫且痛。鬱火擾心,乃致心煩不寐,躁擾不寧,若鬱火不得洩越,恐有熱陷心包之虞。火鬱津傷,故舌幹絳
起刺。大腸液虧,燥屎內結,乃致大便四日不下。脈弦細而數,亦是火鬱陰傷之徵。火熱內鬱,灼傷營陰,治非涼營育陰,宣暢氣機不可。
方中生地、元參、茅根、紫草能涼營育陰而行血。蟬蛻、殭蠶、銀花、連翹、鉤藤輕清宣透,暢達氣機,有透熱轉氣之功,能使營分鬱火外達。生大黃涼血行滯,攻下
通腸,使燥屎下而氣機暢,則火鬱可發。蘆根清熱生津。更加安宮牛黃散清熱開竅醒神。諸藥共用,內清外透,使鬱火宣洩有徑,故一劑即疹透熱減。因其躁擾已
除,乃去安宮牛黃散,再服三劑,以祛餘邪,復津液。加北沙參甘寒生津,加焦山楂、焦神曲、焦麥芽以焦香醒胃,促其脾胃功能恢復,前後四劑,邪退正安。
三、溫病誤治,火鬱神昏
黃xx,男,43歲。1976年3月18日會診。
感溫六七日,持續高熱,曾注射青、鏈黴素,並投服大劑寒涼藥物,如:生石膏、黃連、廣犀角、紫雪散、安宮牛黃丸之類,連投無效,病反日深,遂請會診。
證見:高熱不退,頭微汗出,遍體無汗,四肢厥逆,胸腹灼熱,神昏譫語,小溲短赤,大便三日未行,舌紅苔黃糙厚,脈沉數有力。其證溫邪本在氣分,過用寒涼之品,陽氣被遏,升降無權,火鬱不發,邪熱反被逼入營,最畏痙厥之變。急當透氣分暢氣機以調升降,通腑實宣鬱火以醒神志。
處方:蟬蛻6克,殭蠶6克,薑黃6克,生大黃粉(衝)3克,薄荷3克,杏仁6克,銀花20克,連翹15克,蘆根30克,九節菖蒲10克。
二劑遍體小汗,熱退身涼,脈靜神清,告愈。
分析此患者溫邪初在氣分,本宜辛寒清氣,達熱出表。而誤用黃連、廣犀角、紫雪散、安宮牛黃丸之類藥物,反成涼遏之勢,邪熱外達無路,乃被逼入營。火鬱於裡,
故高熱不退,胸腹灼熱。鬱火上竄,燻蒸頭面,則但頭汗出。氣機閉塞,陽氣不達四末,而致四肢厥逆,熱深厥深是也。熱閉心包,乃見神昏譫語。鬱火灼津,因而
小溲短赤,大便不行。舌紅苔黃糙厚,脈沉數有力,均為氣分火鬱之象。雖有神昏譫語,不可從營分治療,若仍誤投安宮牛黃丸之類,則愈涼愈遏,鬱火外洩無期,反致病深不解,勢必動風痙厥。急當宣其氣分,發其火鬱,則營熱自除。
方中蟬蛻、殭蠶、薄荷、銀花、連翹皆輕宣之品,輕清宣透,導邪外出。更加杏仁以開肺氣,薑黃以行氣血,大黃以通腑氣,菖蒲辛香醒神,蘆根清熱生津。諸藥相合,宣暢氣機而使鬱火外達,故二劑則遍體小汗,熱退身涼,脈靜神清,化險為夷,其病霍然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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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於 2023-02-23 0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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